冬季 失衡的洞庭——04年长江中下游水鸟调查后记
2004-07-30 09:33:25 第1页
04年春节短短的两周时间里，在国家林业局和世界自然基金会的统一安排下，来自长江中下游五省一市的鸟类专家，对各省湿地越冬水鸟进行了系统的同步调查。作为湖南的项目调查组织者，我与十余位同伴分东西两路，自北向南对整个洞庭湖地区的越冬水鸟进行了全面调查。
然而，忙碌了半个月，在跑遍了几乎所有曾经的、可能的有水鸟分布的区域之后，却发现水干了，鱼没了，鸟少了。那些曾经的、可能的栖息地消失了，那些自由的、多样的生灵不见了。一颗颗沉重的心，在冬阳下，在残水中，在溯风里，在枯黄的草地上，随沉寂的洞庭湖，变得越发沉重。
透过一组组数字，一幕幕场景，一席席交谈，我们试图能够比较客观的了解到在这个冬季的洞庭湖究竟发生了什么？！鸟、鱼、水少的背后究竟又有多少源自人为的因素。虽然，我们本次调查的主要任务是了解在候鸟越冬稳定时期的基本种群数量和分布情况。但是，在洞庭湖十分干旱的年度，在三峡截流的背景下，了解鸟类越冬的现状和分析变化的原因似乎比得出的调查数字更有意义。
冬季 到洞庭来看鸟
“冬季到洞庭来看鸟”，是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经过多年精心准备而推出的一个响亮的口号。它不是简单的形式上的模仿，而是一种态度，一种意识的积累，是自然资源保护社会化的推广和普及行动，也是为冬季古老的洞庭湖打造的一张充满生机的名片。
看鸟的前提是有鸟可看，有鸟的前提是有良好的生存环境，当然好的环境就意味着和谐，就意味着人与自然、人与生灵之间的平衡。推而广之，看鸟就是看环境，看人类的意识。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洞庭湖，似乎曾经从未缺乏过这种平衡。
数千年来，“浩浩荡荡”“岸芷汀兰”的壮美，“百舸争流”“渔歌唱晚”的和谐，“沙鸥翔集” “鹤鸣于皋”“平沙落雁”
“鹰击长空”的繁盛，伴随朝晖夕阴、云蒸雾绕的洞庭湖一同繁衍到了今天。
将冬季隐没在雾蔼、苇荡中的雁、鸭、鹤、鹳推荐给公众，将数以万计的生灵介绍给社会，让我们了解更加真实的洞庭，更加珍惜共同的生存空间，无疑是为了将历史的平衡延续。
可就在这个冬季，在第二届洞庭湖观鸟大赛举办后，当我们重新回到洞庭湖的腹地之时，看到的是鸟儿正在离我们远去……
美丽的天鹅来而复返，神秘的大鸨杳无踪迹，集群的灰鹤聚散无常，濒危的白鹳寥寥无几，连常见的苍鹭也无食可觅；还有那岌岌可危的白鹤在挽留着脚下最后的湿润，惊叫掠食的沙鸥在鞭炮声中盘旋，中毒的小白额雁早已羽散尸残……
如果不是干旱的年份，如果湖中残留浅水没有被人为的抽干，也许我们还看不到这么揪心的一幕。
即便如此，这里还不是地狱，她仍可称得上是鸟类的天堂，因为比这好的地方实在无多，只是这个天堂已经变了原来的模样。
“良禽择木而栖”，要生存就必须选择。鸟儿期待着曾经的平衡能够持续，但它们不会永远的停留在一个无食无所的空间。人类也必须学会选择，生态长久的失衡一样可以带来人类的灾难。
冬季到洞庭来看鸟，不应该只是一个部门的口号，它更应该是整个社会和历史的责任！
冬季 枯竭的长江之肾
八百里洞庭，一个曾经雄壮的称谓！
如果我们认为洞庭湖的功能主要是调节长江和湘、资、沅、澧四水洪水的话，那么在这个特殊的冬季，带着使命穿越她之后，显然我们看到了一个已经变成毫无生机的、悬挂在长江上的枯萎衰竭的洞庭湖-----长江之肾。
湿地，没有了水，生境就将发生演变，它所孕育的物种或随之死亡，或重新的进行选择。一切现有的平衡也因此不复存在。
早在03年七月前后，“骄傲”的芦苇就已经裸露出裹满泥沙的躯干。随后候鸟南迁的秋冬季节，长江、湘江水位持续下降，航道内许多客货船只停运。直到隆冬，洞庭湖水位终于降到了历史最低，比正常年份低了2米！
横岭湖干了，春风湖干了，飘尾洲硬了，八百里洞庭仅在红旗湖、大西湖等少数地方还有残留了水面，大量聚栖的雁鸭挤成一团。
穿越整个洞庭，被我们形容为“一岁两枯荣”的繁茂的苔草几乎停止了生长。洲滩上蓄涵的水分在阳光下蒸发，在航道、沟渠的利导下迅速的流失。板裂与坚实代替了潮软和泥泞，草枯了不再葱绿，水尽了无从补充。
在洞庭湖这个水患频生的地方，缺水可从来就是稀奇的事情。不仅我们人类没有适应，就是湖中万千生灵也肯定无法预知。这仅仅是一个现象吗？是一个特殊年份短暂的变化吗？如果是，那我们还有明年可以期待，如果不是，洞庭湖将面临什么样的平衡？没有人能知道确切的答案。
这是一个干旱的冬季，与此相反的是2001年那个一个潮湿的冬季。中秋之后，湘江仍是历史最高水位，大量候鸟飞抵洞庭，面对茫茫一片，草滩沉静在水底，同样的无食无所。饥饿疲劳的雁鸭只有选择奔向周围没有收割的稻田，农民损失了大量即将的收获，而许多候鸟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举这个例子，鸟类的多少与去留似乎成了洞庭湖生境变化的监测指标，是的，也许动态的洞庭只有这些动态的鸟儿才可以更加准确的把握它的规律。
冬季，功能失衡的长江之肾谁能来调剂？
冬季 锦鳞你将游向何方？
走过一路干涸的湖床，穿过密网叠嶂的航道，满眼看到的是正在忙碌的身影，和曾经忙碌过后死寂的滩涂、港汊和壕坝。
鱼米之乡，一个至今流传的美名！
当我们很少看到食鱼鸟类在湖中悠闲觅食的时候，当看到整个洞庭湖中除了航道和仅仅五处有水的区域时，可以想象，在冬季水尽的数万顷湖床上，鱼儿你藏匿在何方？
抛开周围的人工精养渔池不说，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坟墓；抛开随大江奔腾入海不说，那里一直也是你的故乡；就让我们看看这些1500年前古人笔下的“锦鳞”吧！
我们只知道现在洞庭湖中有114种不同的鱼，还有更多的水族依赖潮起潮落的洞庭，可我相信没有一个人真正的都认识了你们。
你们，随春风萌动，繁育着后代；伴高洪成长，尽量茁壮着身躯；或随秋水而去，或潜入深潭，静候严冬寒意消退。
数万年来，生生不息！
在洞庭湖，人类历史的遗迹告诉我们，早在8000年前的祖先，就在用网和你们做着游戏，一场生存的游戏。
直到今天，同样是网，更结实的网，充满人类“智慧”的网，按照人类的规则插满所有你们必经的通道，在这个迷宫中，任由你如何挣扎，哪怕是再瘦小的身躯。
即使没有被消灭在网的中央，你躲进了一洼深潭中，轰隆隆的抽水机，也会将一丝不挂的你们来个全军覆没！
如果还不现身，人类发明的电力，也会将所有你的水族朋友即使是螺蚌虾蟹打晕、打残，然后晾干，变成廉价的商品。
一轮轮的灾难，遍布在洞庭湖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一寸净土！
我们无法统计到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季，有多少幼小的你们被送进冷库和餐桌。但在所有经过的地方，只要有水的存在，有你们的身影，这里一定可以看到壕坝，看到枯废的如同茂密森林的竹篙，看到残弃堆积的网布，看到贪婪游弋的电船，看到日夜轰鸣的马达，正在缩短着你们种族的生命。人类发展了近万年的智慧，让生灵鄙视而又不得不惨苦面对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仅仅一条沟，30万斤，近千万尾！一个水潭，22拖拉机！一 张网布，离水就能网罗上万条！仅两万亩水域，就年获60万斤，那么整个洞庭湖呢？
是的，很多人认为你们太小太无助，即使用再惊人的数字也吓不了他，更换不来哪怕是一丁点的同情！
可能还有人会认为，洞庭湖的鱼还很多，居然能如此容易就收获如此之多。可事实是，迷魂阵、电打鱼和成片的竭泽而渔使得洞庭湖已经没有大鱼可捕，正在扼杀你们留待修养生息的最后机会，毁灭丰富的水生世界！
“量大是利润的保证” “薄利多取”，人类已经学会了用数量来实现价值的累积，哪里还顾及到你们的生存权利？谁叫你的身价就值那么1文钱呢！何况你们的生长速度根本抵得上人们日益增长的利益需求？
也有人叹息， “沙鸥翔集”的美景因你的昨天而存在，将同样因你的今天而消失。
可你们活着并不是为了给人类增添美景，更不是为了人类富余的钞票吧！
明天，在冬季的洞庭，你还能游向何方？
冬季 响一首忧伤的老歌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好好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的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
穿过茫茫的苔草地，隐没在疏稀的、茂密的芦苇丛，每一颗期待空中羽翼飞翔的心，每一个在溯风中聆听瑟瑟鸟鸣的人，在隆冬的洞庭湖，用心体验着鸟儿的坚韧与无奈，耳边常常响起的是那首忧伤的老歌，想起对越冬鸟儿的牵挂，也想起无助鱼儿的命运。
调查很快就结束了，大家必须尽快的回到自己的岗位，去扮演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的不同的角色。虽然，保护就是我们的工作，但我们也不得不暂时离开它们，这些在冬阳下蒸烤，在干枯的草地上挣扎，在泥潭的深处躲避的鸟儿和鱼儿。
我们能做的，仅仅是用语言来试图表达对鸟儿和生灵的期待，期待它们回归繁荣与自由。但它们呢？却是在用轮回不息的生命来展示对人类和未来的信任！
我也一直关注和感叹着在湖区渔民生活和收割芦苇的外乡人生活的艰辛，十分的同情那些受连年水患困扰的周围百姓。
丰腴的洞庭湖，给了他们千百年来的衣食滋养和富足；
残酷的洞庭湖，同时也锤炼了他们坚韧、乐观和勤劳的品格。
可我们更应该关心那些水域和空中的精灵，它们也是洞庭之子！和人类共同繁衍生息的朋友。然而，我们却剥夺了它们的食物和赖以繁栖的空间。
在这个冬季，一个干旱的冬季，在枯萎的洞庭湖床上，在一片繁忙与沉寂的背后，我们沉重而又客观的见证了一幕幕自然和历史的悲剧。在鸟、鱼、水与人的平衡中，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失衡的洞庭！
人，作为左右和导致失衡的主角，依旧在昏昏噩噩的为眼前一个又一个冬季忙碌着……
难道我们不知道，冬天过后还有春天？！
难道就没有一种平衡，来实现共同的持续发展？！
在获取和付出之间，我们的获取远远超过了自然的承载能力，而当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欣赏它的壮美的时候，当我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做任何补救的时候，就已经成为自然和历史的罪人。
其实，我们都喜爱获得肥美的鱼儿，希望能够欣赏到美丽纯洁的鸟儿。不论你是否情愿，可鸟兽有情，它们都是遵循生存法则向往自由的精灵，存亡、留去不应该受到人类无止境的左右；
其实，我们都希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江河有魂，它们也有自己前进的方向和顽强的生命，人类在任何遏止行为之后都将面对自己栽种的苦果。
人，应该有节制，应该敬畏自然，遵从伦理、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文明才得以进步。万类霜天竟自由，也就不会永远是一种无法企及的境界！
在冬季，为失衡的洞庭写了一首小诗，权做本次水鸟调查的总结：
鱼为水域之魂，存亡全在人心，
鸟是空中之灵，去留亦非人情。
水乃生命之源，消涨岂由人定？
人尊万物之长，兴衰自在人伦！
传信无语侠客行
送子有义喜相逢
罗煞炎黄应携手
黑山白水到洞庭
翱翔天宇比鲲鹏
铁嘴穿浪可擒龙
沉默作金真君子
黑白分明一枭雄
（打一鸟名）
遥想云梦一大川
鸭飞雁舞堪遮天
而今苍夷满目处
女娲责己添人烟
作者：蒋勇（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